譚鑫培
位于天津路的謙順銀號
上文我們提到,1911年辛亥革命后,清朝貴族高官們帶著巨款四處躲避,有的去了天津,有的去了大連,而那桐則將數百萬贓銀存進青島德華銀行,十一月初九(陽歷12月10日)帶著家人來到了青島。這個時間點給島城文史專家一個新的發現,曾經多數專家認為,在來青島的120多位遜清遺老中盛宣懷是最早的一個,但目前看來,這個“第一”應該是那桐。
那桐帶數百萬贓銀來青島
當時的《申報》有這樣一條消息:“那桐以數百萬贓銀存青島外國銀行,那桐與其妻則于初九日上午乘車出北京,赴青島潛藏。”三個避難城市中,那桐為什么選擇青島?這跟他之前的外交有關。青島文史專家魯勇解釋說:“八國聯軍攻陷京師,那桐留京為辦事大臣與李鴻章一起與八國談判,其中就有德國人。”有之前的交情,再加上青島特殊的地理位置,那桐毫不猶豫地過來了。除了那桐,徐世昌也來到了青島,清末內閣總共就這兩個副總理,無怪乎有人細數來青島的遜清遺老說,半個清朝朝廷到了青島。
來青島后,那桐起初住在天津路上的謙順銀號,這是山東官銀號在青島的代理機構,1905年建成。從照片中看出這是個兩層小樓,魯勇說:“樓下是銀號,樓上便是高規格的客房,相當于山東巡撫在青辦事處,很多從京城到青島的高官都住在那里。”
暫時住下后,那桐便去尋求德國人的幫助,看是否能接待他們?對于這位清朝高官,他的到來早已引起德國總督的關注,他向德國總統請示,接待還是拒絕?在征得同意后,讓那桐搬到了亨利王子飯店(今棧橋飯店)。魯勇說:“他只是人在那里住,東西仍然放在謙順銀號。”正如德國人衛禮賢所說:面對中國的革命“德國統治者發現自己正面臨嚴重的問題,那就是該如何對待這樣的逃亡者。幸運的是,他們持有正確的態度,始終將保護區向來此尋求避難的所有黨派和人士開放,只要他們遵從這里的規章制度。”
現在問題出來了。那時總共有120多位遜清遺老來到青島,從史料中絕大多數遜清遺老到來的具體時間都能查到,唯獨盛宣懷和那桐的時間查不到。此前多數專家認為,盛宣懷是第一位來青島的遜清遺老?,F在,專家從史料中找到了新的線索,那桐是1911年十一月初九(陽歷12月10日)來到青島。如果按照這個時間推斷,此時中華民國還沒成立,清朝的最后一位皇帝還沒有退位,但那桐已經意識到,清廷已經毫無能力對抗席卷而來的革命風暴,時代被改寫的命運也已注定。所以,在這一切沒有發生前他就做好了離開的準備。以這個時間點看,那桐才是來青島的第一位遜清遺老。同樣,第一位住進亨利王子飯店的遜清遺老也應該是那桐。
他在青島生活很低調
不管怎樣,這并不影響那桐在青島的生活,雖然低調得讓人吃驚。“恭親王謀劃復辟時,一大幫遜清遺老聚集在一起商討,名單中沒有他的名字。衛禮賢建的尊孔文社吸引了一批遜清遺老,也沒有那桐。還有當時熱鬧的三江會館,也是遜清遺老的活動點之一,但依然找不到那桐的身影。”魯勇介紹。那在青島的那桐究竟在做什么呢?幾經周折,魯勇才找到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:
那桐和他的福晉(夫人)受到厚待,經常被邀請去德國總督家里做客。一般這種場合中國官員是不能帶眷屬的,但那桐的夫人除外。以前慈禧太后在頤和園招待外國使節夫人時那桐的夫人也曾參加,見慣了這樣的場面,所以她總是表現出貴夫人的姿態,對總督府的豪華并不吃驚。
在北京時,他們習慣去逛瑞蚨祥,聽說青島膠州路上也有一家便坐馬車去了。還沒到門口,他們就認出了瑞蚨祥,原來青島的店面和北京的店面十分相似。有貴客到來,瑞蚨祥經理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的,好不殷勤,把店里上等的綢緞都拿出來,等他們選好后,再專門派伙計送到那桐的府上。
他們聽說,青島的順興樓是京師鴻賓樓的廚師開辦的,去品嘗感覺口味果然不錯。福晉誕辰,請順興樓廚師到宅中打理菜肴,宴請親朋。
相比較其他地方,青島平靜得多,那桐在這里過得很舒適,他滿意地說:“青島乃今世之桃花源也。”后來有人問那桐在青島過年感覺怎么樣時,他說:“在青島過年也會放煙花,街上也有舞獅,和京城差不多。”足見他對青島生活的滿足。
“袁世凱玩弄權術,從孫中山手中騙得總統,利用各方勢力,一統北方,坐穩了位子。”魯勇說,這個消息傳到青島,遜清遺老們坐不住了。一次,那桐去徐世昌家打探消息,想問問袁世凱這人到底怎么樣?巧的是,剛推門發現慶親王載振也在里面。其實,他們來的目的都一樣,只是徐世昌的回答完全不一樣罷了。載振問時,徐世昌回答:“可靠,不忘舊主。”但等那桐也問同一個問題時,徐世昌卻不接話了。最終,那桐自己分析,北京已經平定,尤其是袁世凱對遜清貴族、大臣不但不鎮壓、排斥,而且十分重用,他便放寬了心,取出存款回了北京。在青島只待了一年。
但是他的判斷失誤了,袁世凱的野心在1915年爆發出來,他自己當了皇帝,而且對一些前朝老臣下了一條讓他們感動的命令(“舊侶,故人,耆碩免予稱臣”),舊侶有七個人,分別是:黎元洪、奕劻、載灃、那桐、世續、錫良和周馥??墒?,袁世凱只做了83天的皇帝夢便抑郁而死。
為“清華園”和“清華學堂”題匾
在諸多對那桐的評價中有這樣幾個字眼“升官”、“撈錢”、“吃喝”。我們拋開政治上的那桐,生活中的他其實是個令人欽佩的文化人。他從光緒十六年(1890年)到民國十四年(1925年)36年堅持寫日記,為研究滿族的歲時風俗提供了豐富的史料。即使1912年7月11日中風自己無法拿筆,還是會以口述的形式讓別人代書,之后他再查閱、小改。只是,之前他的日記中出現的是政治、外交、官場,而之后更多的是瑣碎的生活細節。比如他在天津住時寫道:“一九二零年八月二十四日,天氣炎熱,自來水幾至干竭”“二十六日自來水氣味惡劣,現買日本界水吃”。
除了寫日記,作為晚清“旗下三才子”之一,那桐的書法圓潤古樸,也是小有名氣的,“清華園”和“清華學堂”的門匾就是他親筆題寫。博主中國書法在《“清華園”門匾憑啥由清代那桐題寫?》一文中介紹:“清華園原址為康熙年間所修的熙春園的一部分。道光年間,熙春園被分成東西兩個園子,西邊的園子起名為近春園,東邊的園子仍名為熙春園。咸豐皇帝登基之后,就將東邊的熙春園改名清華園了。”
那為何讓那桐題寫門匾呢?“那桐在辛亥革命后,曾一度出任清華學校(清華大學的前身)的校長,故清華園三字就由他題寫。”
而到了1909年清政府成立了游美學務處,負責直接選派學生游美,同時著手籌設游美肄業館。1910年11月,游美學務處向外務部、學部提出了改革游美肄業館辦法。其中提到,因已確定清華園為校址,故呈請將游美肄業館名稱改為“清華學堂”。12月,清政府學部批準了這個改革辦法。之后,清末兼管學部和外務部的軍機大臣那桐于宣統辛亥年(1911年)為清華學堂題寫了校名。我們今天看到的清華學堂大樓大門外,正額“清華學堂”四字即為那桐手書。
那桐給譚鑫培下跪
如果說那桐對寫日記和書法只是喜愛的話,那對京劇可以說達到了酷愛的程度,絕不亞于現在的“追星族”。因為喜歡聽戲,他專門在那家花園建了個戲樓,取名“樂真堂”,是前后帶廊的三卷大北房,屋內東邊有方形帶柱戲臺,上有倒掛楣子,下有欄桿;屋內中間以正搭斜交的半人高木欄板隔開男賓(官客)、女賓(堂客),成排擺放帶靠背的椅子供賓客觀看演出。這里還有一則小故事,看完大家就能了解那桐究竟有多熱衷京劇了。
那桐擔任軍機大臣,位居決策中樞,很多人都得巴結他。但有一個群體除外,他們不但不用去巴結那桐,那桐還得低聲下氣討好他們。這個群體便是當時的幾位京劇名家,其中以譚鑫培最得那桐欣賞。
譚鑫培是京劇史上第一個老生流派譚派的創始人,經常給慈禧太后表演,譚鑫培嫁女兒時,慈禧太后還賜給他一個銅盆做嫁妝。有一次,慶親王奕劻為福晉過生日,邀請譚鑫培參加,他到來時,奕劻親自出門迎接,并和他商量:“譚老板,今天能不能請您給我唱個雙出?”譚鑫培說:“行啊,但得有哪個大臣給我磕個頭啊。”此話一出,譚鑫培以為就沒下文了,慶親王也只能作罷。沒想到,對面有個人跪了下來,畢恭畢敬地說:“請譚老板賞臉。”再一看,正是軍機大臣那桐。自然,譚鑫培唱了“雙出”。自己的偶像在臺上表演,“粉絲”那桐光看還看不夠,竟然情不自禁站起來朝臺上作揖,來表達自己的仰慕之情。之后,那桐再請譚鑫培來家中演戲時都要先給他請安,他才會赴場。按照清制,大臣對貝勒、郡王、親王才用行禮,所以民間就戲稱譚鑫培為“譚貝勒”,也知道,朝堂里有個癡迷的“譚粉絲”那桐。
1917年3月,皖系軍閥段祺瑞在那家花園辦堂會,歡迎桂系軍閥陸榮廷,邀請譚鑫培助興。當時譚鑫培已經重病纏身,但依然被強迫來表演。那天,最初定的戲是《捉放曹》,譚鑫培臨時改成了《洪羊洞》(取材于古典小說《楊家將演義》),他用盡全身力氣演完了這出悲痛的戲碼后,回家七天就病逝了。據說,譚鑫培曾對人說,“當年‘老佛爺’傳戲,要是知道我病到那樣,也不會叫我去吧!”八年后,1925年農歷五月初八,那桐在那家花園病逝,享年69歲。
城市信報記者 宮巖(感謝魯勇先生對本文的大力支持)
[編輯:蘇青]大家愛看